蜩木

【三日鹤】无雪之冬

白河夜船--:

房东和房客,一起养猫的故事。


要说的话大约是现代爱情轻喜剧……吧


从没供暖写到供暖,相当拖拉磨蹭了(




预警:相当寡淡又慢热


有硬伤请不要犹豫地指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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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鹤丸在自己暂住的公寓楼下见到那只猫的时候,头顶还撑着的伞上响起了“沙沙”的细碎声响,让他恍惚以为是今年的第一场雪终于姗姗而来。


这周刚开始的时候预报过一次降雪,到头却只有气温一路走低和偶尔落下的几场雨。他重新戴上手套,裹紧围巾又系牢大衣扣子,蹲下来与那只猫对视,猫瞪圆了琥珀色的眼睛,蜷缩在一堆废弃纸箱中的其中一个箱子里,在鹤丸将伞递过去帮它挡雨的时候轻轻地叫了一声。


“哟,”他朝着这只猫伸出手,“想跟我回去吗?”


应答他的还是一声“喵”,于是鹤丸朝着它笑:“那就当你是答应我啦。”


他抱着那个纸箱往回走的时候才想起不知道被自己放到哪里去的住房合同,时间有些久远,他也忘记了有没有“禁止养宠物”这一条。鹤丸用从一楼到四楼的时间里思考了一下怎么与房东解释,猫的体温透过薄薄的纸板传递给他,缩在箱子的一角睡得有些沉,他小心地抬手又轻轻地敲门,又低头往箱子里看了一眼。


“忘带钥匙了?”三日月打开门注意到他手中的箱子和箱子里的猫,打趣他,“啊,今天带回来的不是关东煮啊。”


他的房东把箱子接过去又小心地放在地上。鹤丸脱下大衣又摘掉围巾,挂在玄关处的衣架上,室内暖气充足,他放心大胆地赤脚踩进客厅,回头和三日月解释这是在路边捡到的猫,天气这么冷,担心它熬不过这个冬天。


最后鹤丸犹豫着问:“住房合同上有写不能养宠物吗?”


“我记得没有写过,那就是同意了。”三日月答应得比他想得要干脆,“不过我没有养宠物的相关经验呐。”


鹤丸摇头:“我也没有。”


他们从彼此的眼中都读出了点无奈的意思。鹤丸在三日月身边坐下,和他一起用手机查找“养猫的一百项基本常识”之类的内容,从衣食住行到健康保健,看得眼花缭乱,后知后觉自己捡回来一个大麻烦,他现在还一定程度上地寄人篱下,瞥了眼身边神色如常并且若有所思的房东先生,忽然有些愧疚。


这样的愧疚感也没有持续很久,鹤丸听到一阵爪子挠纸板的声音,意识到是猫醒过来之后抬头只捕捉到一个白色的影子跑进了书房里,他追着猫跑过去,猫瑟缩在书柜与墙壁之间的角落,如何威逼利诱也不肯出来,鹤丸几次想伸手触碰,它更往角落里缩了缩,把那双琥珀似的眼睛瞪得更圆了点。


“好好,我不碰你。”鹤丸想它大约是怕生才躲起来,索性坐在地上与它对峙,虚张声势地威胁“明天把你送给收容所”,猫抖了抖身上的毛又打了个哈欠,依然倔强地不肯出来。三日月进门看到一人一猫相互瞪眼,忍着笑叫他:“鹤丸?”


“啊抱歉,有什么事吗?”鹤丸站起来问他。


三日月预约好了一家宠物医院,来和他商量选一个空闲的时间带着猫过去,然后问鹤丸:“有什么能帮你的吗?”


鹤丸指着角落:“有办法把它哄出来吗?”




一番折腾之后时间也不早,三日月用纸箱做了个简易猫窝,对鹤丸道了晚安,折回书房继续工作。鹤丸在对面的客房里敲着手机,与烛台切咨询了许多与猫有关的事之后将有效的信息复制到备忘录里,熄了灯。


烛台切发消息给他:鹤先生今年会回来吗?我和小贞都想见见你。


过了一会儿是另一条:小伽罗说你回不回来都无所谓。


翻译一下这句话就是“小伽罗也想让你快点回来”,鹤丸想象着大俱利说这句话的表情有点想笑,敲下一行字还没来得及发送,瞥见从虚掩的房门外投射进来的一小团亮光。光源来自书房,伴随着不紧不慢的键盘敲击声一起从门缝里溜进来。


他坐起身,轻轻地拉开门向外看,三日月沉浸在工作中,留给他的背影被台灯镀上一圈柔和的光晕,鹤丸记得三日月穿的是那件与他的发色有点像的蓝黑色毛衣,被这样的光芒衬托着整个人都多了几分温润的感觉,柔软又踏实,让他联想到绕在脖子上的围巾这样温暖的事物。


鹤丸意识到自己花了比想象中更长的时间去定格这个画面,他重新躺回床上,删去对话框里那句话。


“这个嘛,我还不能确定啊。”




【02】


鹤丸供职于一家杂志社的旅游专栏。


“原来如此,职业作家吗?”三日月拿着杯子看向价目表,鹤丸拿着满满一杯的关东煮站在一旁,还有闲心指点三日月挑选东西。“算是吧,”他想了想,“一边旅行一边撰稿,在旅行的地方打零工……算是体验当地生活了吧。”


“没想到不下雪的冬天也这么难熬啊。”鹤丸活动了一下有点僵硬的手指。


“不下雪的冬天才难熬吧。”三日月往自己的杯子里浇了点汤汁,“在店里吃也可以吗?”


鹤丸出来买东西的时候遇上了加班到现在的三日月,身边的人穿着西装打着领带一副标准公司高管的模样,与他一起坐在狭小的便利店里,画面怎么看都有些不对。当事人倒是接受良好,与鹤丸一样撑着手看着街对面的店铺渐渐关门歇业,门口还亮着的霓虹灯隔着雾气迷蒙的玻璃看,带上了些挥之不去的萧条。


又是一天结束,这座城市今天也没有等来今年的第一场雪。


三日月从杯子里挑出一串笋尖,有些困扰,说不怎么爱吃这个呢。鹤丸从三日月手中接过它,吃着墨鱼丸含混不清地说,你看上去不是经常吃这个的样子啊。


“确实,不过感觉并不坏。”三日月吃着关东煮也优雅得体,“说起来,鹤丸是去过很多地方的吗?”


于是鹤丸开始和三日月讲他去过的地方,见过的风景,遇见过的人。从七月的北海道到一月的冲绳,镰仓的碧海蓝天,京都的古寺深巷,他跟着老师傅制作过夏日的烟花,盂兰盆节的河灯顺流而下,新年在神社里许过的愿望实现之后,特意折返回去还愿……随性又漫不经心,在纷杂的记忆里随机抓取着零碎的片段似的,三日月却很有兴趣,在脑海里勾画着他经过的路线:“真是像候鸟一样。”


鹤丸吃完关东煮又去买了罐啤酒,回来继续将他的故事,他说,比风景更有趣的大约是人,各行各业不分年龄,都有有趣的地方,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还有房东们。”


三日月成功地因为最后这句话笑出声。鹤丸发现自己乐于见到他笑起来的样子,三日月平时温和却总带着疏离,只有笑起来的时候那些有些不近人情的淡漠才悉数散去。“我没什么旅游的经历。”三日月说,又补上一句,“如果出差最后的景点观光算的话。你的故事比我的精彩多了,希望你别觉得我是个无趣的房东。”


鹤丸笑起来说,我见过那么多人,许多人习惯把无趣误认为有趣,你会说这样的话,就已经比他们有趣很多了。




“偶尔带点吃的东西回来”大概也是那天养成的习惯,关东煮出现的频率最高,因为三日月看上去很喜欢。鹤丸从兼职的书店回来的路上多买了一份关,他的房东估计在加班,屋里只有猫在挠纸板玩。他把关东煮放在桌上的时候这个声音停下了,那只白猫被香味吸引来,跳到桌子上,伸出爪子拨弄着袋子,很感兴趣的样子。


鹤丸走过去把它抱下来,跟它解释这并不是他新买的猫粮,怀里的猫挣扎着乱动,抓挠着他的毛衣袖子,他又腾出手把猫的爪子挪开,把它抱回窝里的时候猫终于安分下来,只是一双眼睛还盯着桌子上的塑料袋,念念不忘又依依不舍,用力地朝鹤丸甩着尾巴。


鹤丸坐在猫窝前用手指追着它的尾巴玩:“别闹啦别闹啦,真的不是给你吃的……明天给你买个新的玩具还是什么?猫爬架?小伽罗开的咖啡厅里有,你也想要一个?”猫唯一的回应是把尾巴摇得更用力了些,一声“喵”都不乐意给予。


鹤丸抛下它回到房间里应付这个月的稿件,枯坐电脑前许久指尖却像凝固了似的,写不出适当的语句,折回客厅为猫的食盒添上猫粮的时候猫终于纡尊降贵地凑到他身边,用舌头舔了舔他指缝间还残余着的猫粮碎屑,有点痒,却也很好地安抚了他写不出稿件的烦躁。


他索性躺回床上休息,不去理会稿件之类的事项,却不想除了稿件之外其他事情也在脑内来回盘旋,从与烛台切的聊天记录到他看过的航班信息,最后停在柔和光晕中的三日月身上,他越来越接近梦境,梦境里却悬着一弯新月,他凝视着月亮,月亮也仿佛在凝视他一般。


鹤丸在这时清醒过来。


灵感在这时击中了他,偏偏夜越深灵感越盛,索性给自己泡了杯咖啡,端着杯子在客厅里从窗边走到玄关,把那些一瞬间涌现的词句梳理成完整的片段,猫被他惊醒,不明就里地看着他,抖了抖耳朵从窝里跳出来,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脚边。


三日月回来的时候看到的一人一猫在客厅里踱步,鹤丸捧着陶瓷杯在落地窗前停留了一会儿,窗外星星点点的灯光落在他身上,手中的杯子还升腾着热气,向上蜷曲起一个微小的弧度之后消散在空气中。他脚边那只猫掉了个头向三日月跑去,绕着他的腿转着圈撒娇,三日月弯下腰挠了挠它的下巴,它索性借机蹿到三日月的肩膀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追过来的鹤丸。


“喂……明明是我把你带回来的,稍微跟我亲近一点嘛。还是说你还在记仇呀?”


语气里其实没有多少抱怨的意思。鹤丸冲着那只在三日月肩膀上充当围脖的猫张开手,打算把它从三日月身上抱下来。三日月在猫的头顶轻轻抚摸,对它说“去吧去吧”,猫听懂了他的话一般,轻快地跳到鹤丸怀里去。


“你有三日月,是不是不需要猫爬架啦?”鹤丸把它的前爪举起来对着三日月挥了挥,抱着它往猫窝走的时候三日月忽然叫住他,那双狭长的好看的眼睛里仿佛真的有月亮似的,望向他的时候时间也有一秒微妙的停滞。


“怎么了?”鹤丸问他,“忽然叫我差点吓到我了啊。”


“不,也没什么。”三日月看了看鹤丸怀里的猫,最后的视线还是回到鹤丸身上,带着笑指了指猫说,白色的毛发金黄的眼睛,鹤丸要是变成猫的话会不会也像这样?”


“喂……”鹤丸有些无奈,他把猫小心地放回窝里,晃了晃脑袋把刚才那些奇怪的想法一起甩出去,他指了指桌上的关东煮:


“这是带给你的,可能有点凉了。”回到房间前想了想还是留下一句,“你真的很爱开玩笑。”




【03】


广播里第三次预计今年的第一场雪的时候,鹤丸提着猫笼和几袋猫粮猫砂走出宠物医院,给三日月发了条消息。风裹挟着冷气直接又粗粝地刮过来,吹得脸颊生疼,鹤丸把半张脸埋进围巾里,伸手拦了辆车。


三日月回复得很快:需要来接你吗?附赠一个十分脱离时代的笑脸。


鹤丸看着那个表情笑倒在后座,搓了搓手回复三日月说不用,他刚坐上车。猫醒过来冲着鹤丸叫了一声,透过笼子的缝隙瞥了他一眼,于是鹤丸又补上一句:猫向你问好。这次收到的回复是“哈哈哈,好啊”,十分地三日月,能听到声音似的。


这是今年的第三针疫苗,医生说还需要补种去年的份,最后交代他及时带猫来绝育。他回去和烛台切视频聊天的时候提到这件事,电话那头的人拉上小贞一起邀请他回来,小朋友热情洋溢地朝他挥手,说,带猫一起回来也可以哦。


鹤丸说这个自己说了不算,还要请示一下房东。小贞相当好奇,问鹤丸:“刚才小俱利也在问,鹤先生的房东,是一个怎样的人啊?”


大俱利出声否认,倒是很诚实地坐到镜头前,三个人挤在一起等着鹤丸的回答。鹤丸一下一下地给猫顺毛,漫不经心地说:“他啊……”


鹤丸说起三日月,说刚认识他时确实觉得他无趣,但是这个无趣的公司高管会和他一起在便利店里吃关东煮,完全不在意他剪裁精细的西装,鹤丸知道他不爱吃笋尖而他知道鹤丸不爱吃魔芋丝和昆布;三日月会因为他随口提的一句“天气好干燥啊”折回便利店买了两支护手霜;他会记得猫该打下一针疫苗的时间,会在鹤丸忙着赶稿的时候帮他留一杯咖啡在桌上,温度与糖分一样恰到好处……说了一会儿才察觉自己在说着和三日月有关的事情的时候,带着些不一样的情绪,窝在他怀里的猫都仿佛安分了些,被他安抚着舒服地蹭着他的手。


他说完之后那一边的三个人神色各异,小贞和烛台切相当默契地“哇哦”了一声,大俱利下结论:被驯服了。


鹤丸学着他们的样子说“哇哦”,指责大俱利把他说得像只野兽似的,真是吓到他了。


“您不是野兽,您更像鸟类。”烛台切说他自由自在无拘无束惯了,没有打算在哪里久留,这次听上去倒是有些不一样。


“说是这么说。”大俱利看穿了一切似的,“真要你这家伙为谁留下来大概也不可能吧。”


鹤丸没反驳他,撸猫的手渐渐停下,猫不明就里地抬头望着他,凑近镜头露了个脸,大俱利明显被猫吸引了视线还硬要说,你不要用猫来转移话题。


等鹤丸组织好语言要回复他,猫忽然伴随着钥匙开门的声音从他怀里一跃而下,他对着电话那头说“当事人回来了”然后十分迅速地终止了聊天,下一秒听到三日月叫他:“被猫喜欢真困扰啊……能帮我把它抱走吗,它不让我换鞋。”




鹤丸的困扰是,这只猫真的很记仇。他对它偶尔的惊吓,总能收到猫拿他的鞋带磨爪子或者用他的裤子磨牙这样的回报,唯一让鹤丸有些安慰的是猫不喜欢三日月那些几百日元买来的闪闪发亮的高级玩具,对鹤丸随便买的猫抓板倒是情有独钟,然后依然坚持不懈地挠他的裤脚。


他和三日月提过,说猫科动物都这么记仇吗,当时的三日月指了指趴在他腿上打盹的猫:“可它也记得你的好。它会对你这样,大概是默认了你是他可以信赖的主人吧。”


坐在桌子这一侧的鹤丸把猫从脚边抱开的时候,另一侧的三日月正吃着鹤丸今天从烛台切那里学来的新食谱做成的菜,据鹤丸说是因为他忙着赶稿而三日月刚结束一个重要的项目,需要学会忙里偷闲地享受,“吃顿好的”也是享受。


“我觉得还是该给他买个猫爬架。”鹤丸比划着说,大俱利开的那家猫咖里就摆着两个,他养的三只英国短毛猫喜欢窝在顶上俯视整个店面,国王巡视领地一般,那两只虎斑比较活泼,上蹿下跳的,“人不在家的时候猫也会很无聊吧……三日月?”


“唔,今天的菜也很好吃啊哈哈哈。”


果然没有在听他说话,不然就是听到一半就走神,鹤丸也不在意,他只是随口一提,毕竟这是三日月的家,他是房东而鹤丸是租客,几张薄薄的合同上建立起来的联系也轻薄如纸,就算最近对房东先生似乎多了点别的念想也没法改变。鹤丸帮猫添上今天份的猫粮的时候也差不多忘了这件事,回房间之前三日月叫住他,把手机递给他问,这个怎么样?


鹤丸看着屏幕上那个深蓝色还印着花的猫爬架,直到三日月又问了他一遍他才说,这真是吓到我了。


他们直到睡前的时间都在挑选猫爬架中度过,没能得出最终结论,三日月打了个哈欠到猫窝边拿着玩具逗了一会儿猫,最后和鹤丸说,那么晚安。


轻飘飘的,也轻飘飘地落在鹤丸心里。


三日月对他的一时兴起一直接受良好,也相当上心,收留猫也好,买猫爬架也好,随口一提的事情被他重视并在意,于他而言是个惊喜,如果不去揣测惊喜之后有没有藏着其他的什么感情,大约能更加心安理得地去接受这些。




【04】


鹤丸把这个月的稿件上交之后合上了电脑,午后晴朗又明亮,不像深冬而像暖春,阳光在写字台上切割出变化着的图案。他伸了个懒腰后收到编辑的回复:你这个月交稿这么快,真是吓到我了。


紧跟着下一条:下一次准备去哪里?


鹤丸如实回复说自己还没想好,猫溜进来在他脚边转圈,他弯腰把它抱起来放在膝盖上,责编直接打电话过来,说“鹤丸你真的吓到我了,原来不都是急着和我商量下一次去哪里吗”,语气难得焦急,好像他收到的不是稿件是辞呈。


鹤丸思考着怎么跟责编解释,最后问他,你要不要看一眼我养的猫?


用猫成功地应付了责编之后他抱着猫到了客厅,打开电视挑中一档关于丹顶鹤的纪录片,鹤丸坐在地毯上,猫转了个圈之后难得乖巧地躺在他身边。阳光从大面的落地窗外洒进来,猫的耳朵尖被照得透亮,鹤丸忍不住戳了戳,它抖了抖耳朵躲开又跳到他的膝盖上。


鹤丸思考着晚饭的菜单,一时兴起给三日月发消息问:可以申请今晚吃火锅吗。


“批准了。^ ^”三日月回复得很快,没忘记带上那个年代久远的微笑的表情,问他还有什么具体要求,鹤丸快速地回复一句“都听你的”,视线转回电视屏幕,荒无人烟的草原上一群丹顶鹤由远及近地飞入画面又轻盈地落到地面。纪录片从丹顶鹤的习性开始讲到文化象征与生存现状,平淡如水的语气有些催眠,鹤丸熬夜写稿又改稿,昼夜颠倒了两三天天,这个时候困意潮水般袭来,他陷入梦境。


三日月难得准点下班,拎着火锅食材推开门,晚霞温和又慷慨,毫不吝啬地倾倒进客厅,鹤丸枕着自己的手臂睡得很熟,猫在他身边蜷缩着打盹,暖色的光在他身后流动,电视里的音乐平静又舒缓,他在阴影里安然入睡,如同丹顶鹤收敛起翅膀栖息于巢中。


他以为会看到鹤丸在客厅里逗着猫玩,猫大概会从沙发顶上跑走,见到三日月回来了就会蹿到他的脚边,而鹤丸会把手交叉着放在后脑勺,仰头看他的时候多半会说,这么早回来真是吓到我了啊。他一时半会没有要醒来的样子,头发留得有点长,有些凌乱地翘着——与猫的毛发比起来哪个更柔软一点?


他搁下这个问题,放慢脚步尽量悄无声息地走进厨房的时候,听到电视里传来的句子:


“北方的丹顶鹤被当地居民投喂成了留鸟。”




鹤丸醒来的时候闻到了牛肉的香味。


猫比他醒得早,趴在那个深蓝色印花的猫爬架顶上看着他。身后传来水沸腾的声音,他回头看见三日月在客厅里支了一张小桌子摆上电磁炉,三日月指了指厨房说蔬菜刚切好,没买你不爱吃的那些。


“谢谢啦。”鹤丸顶着一头有些卷翘的头发坐到桌边,“搬到客厅里吃还真是没想到啊。”


“嗯,生活总要一些改变嘛哈哈哈。”


揭开锅盖的时候香气与热气一起涌出来,三日月把还带着些微水珠的蔬菜倒进去,看见鹤丸在往碗里夹牛肉,提醒他小心烫。


“那么我开动了。”“我开动了。”


罐装啤酒打开的时候发出“哧”的一声轻响,他们互相碰杯之后分享今天的经历,日常抱怨迟迟不来的初雪。三日月说自己不擅长做饭,准备一次火锅倒是比他想得要简单,鹤丸相当及时地夸奖他。猫轮流在他们腿边转圈又蹭着他们的裤边,求投喂的意思再明显不过,鹤丸随手夹了颗煮好的菜在它面前晃了晃,刚准备喂给它被三日月拦下,“它不能吃。”三日月很笃定。


下一秒三日月就伸筷子过来夹走他的东西:“但是我能。”他笑起来,抢到战利品似的,鹤丸对他的笑毫无办法,伸手摸了摸猫的脑袋当做安慰。


这一顿吃得有点饱,鹤丸靠在椅子上刷着社交软件的动态,烛台切在这时发过来一段视频,他点开看到白茫茫一片的伊达家门前,天空还飘着雪,视频里灌满了风声,先是一身黑衣的烛台切向他挥手,然后是小贞捧起积雪欢快地喊:“鹤先生鹤先生又下雪啦你快回来一起打雪仗啊!”最后出场的是大俱利,一如既往地不想搭理他的样子,在其他两人的催促下十分勉强地对鹤丸说,回不回来都随便你。不知道是谁在旁边的雪地上随手画了只造型奇特的鹤,视频摇摇晃晃地结束在这个涂鸦上。


三日月被鹤丸的笑声吸引过来凑到他身边,鹤丸借机指着视频里的人对三日月说,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家里人。


“感情真好啊。”三日月指着雪地上的涂鸦,又把进度条拉回去看了看,“亲兄弟吗?”


“那倒不是,”两个人的距离近得很,三日月长一些的那侧鬓角快要垂落在鹤丸肩上;鹤丸解释,“我是伊达先生领养的。”


他不喜欢主动向旁人提及身世,只是三日月被默认为不属于“旁人”这个范畴。鹤丸说自己辗转在几个寄养家庭之间,高中时期到了伊达家才安定下来。他告诉三日月,成年之后为了写作去过的许多地方是他年少时就走过的。直面过往与故地重游都需要勇气,彻底看淡才能说一句,“我吗,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啊”。


鹤丸这么说的时候注意到三日月望向他的眼神,平静又从容不迫,专注而且温柔——他现在能很容易地能把三日月与“温柔”这个词挂钩,三日月的眼里仿佛盛着海,海里倒映着月亮,注视着他的时候,鹤丸难免有自己在月亮上落了脚的感觉,或者说是错觉。


“虽然不经常和他们见面但也能经常联系,打个视频电话之类的就够啦。”鹤丸起身帮三日月收拾剩下的餐具,“所以说啊房东先生,为了避免被说像个老年人,还是好好学习一下现代科技呀。”


为了转移话题而说的话和做的事都有些突然,鹤丸似乎捕捉到三日月脸上一闪而过的疑惑。三日月从鹤丸手中接过餐盘时手指触碰到他的手背,鹤丸猝不及防地被静电电到,险些失手打翻手里的碗碟,三日月帮他接住的时候鹤丸还没来得及从抽出手,手掌被三日月包裹着,他掌心的温度比自己略高一些,指节上带着轻微的茧,微小的粗糙的触感在这时格外清晰,鹤丸在心里重复,吓到了,真是吓到了。


“小心些啊。”三日月还握着他的手,他们动作奇怪地僵持在这里,猫过来看了一眼又甩甩尾巴离开。鹤丸抽出手又后退一步,把盘子端得稳了一些,三日月的目光还停留在他身上,问;“周末有空吗?”


“有,怎么……”


“一起去一趟超市怎么样?”他的房东发出真挚的邀请,语气又稀松平常得仿佛只是在讨论明天午饭的菜单,“快要圣诞节了呐。”


鹤丸想不出拒绝的话。




【05】


直到圣诞节临近,这座城市除了又开始走低的气温曲线之外,并没有任何要下雪的迹象。好在鹤丸已经开始擅长应对没有下雪却同样阴冷的冬天,他推着购物车走在暖气充足的超市里,身边是拿着购物清单的三日月,看上去有些困扰:“我们买了这些蔬菜了吗?”


“都买过了。”鹤丸小心翼翼地把推车转过货架。


“那牛肉?”


“我记得也有。”他有些无奈,告诉三日月买过的东西他都记得,要不是房东先生不放心又和他一起转了一圈,他们现在应该已经返回了。三日月听着他的控诉只是一如既往地笑着说,真是麻烦你了。


鹤丸其实心不在焉,他推着的购物车里多出了些清单之外的东西,甚至差点买了一棵装饰用的圣诞树,只是因为超市入口也放着一棵,让他想到与烛台切他们一起过节的时候圣诞树是保留项目之一,“变得华丽的圣诞树+在意的人=圣诞节”在他们看来是个定理一样的存在。


他想到“在意”这个词的时候看了三日月一眼。


购买到一定的数额赠送的小礼物里有一张贺卡,精致又体面,只是他们都不知道该送给谁,最后鹤丸拆下卡片上装饰用的蝴蝶结问:“给猫戴上怎么样?”


“哈哈哈,很可爱啊。”三日月想象了一下,“只是它大概不喜欢吧。”


“喜不喜欢是它的事,给它说明我心里有它。”鹤丸理直气壮。


他拎着其中一袋东西站在停车场外那棵挂满彩灯的高大的圣诞树下,耳边是轻松愉快的圣诞歌曲,节日的喜悦气氛浮动在每个路过的人脸上,他仰头看着头顶巨大的广告牌,与上面表情倨傲的模特对视,直到三日月把车停在他身边,摇下车窗催促:“好冷呐,快点上来吧。”


鹤丸如梦初醒一般地回头,那些流转着的彩色的光流动到了三日月身上,最后又星星点点地落进他眼中。他钻进车里之前有三秒钟的出神。




彩灯挂在沙发后,雪花形的装饰用来点缀落地窗,水果糖“哗啦哗啦”地倒进桌上的盘子里,三日月忙完这些之后看到鹤丸还蹲在地上试图给猫戴上蝴蝶结,猫挣扎着摆脱了他然后溜到三日月脚边,他抱着猫退后一步,关掉客厅的吊灯又把彩灯点亮,说很好很好,很有节日氛围。


“节日就是这样的嘛。”鹤丸看过来,“节日的家里也是……”


话刚出口又收回,他意识到自己真的把这里当成了家,视线绕过三日月,手里的电话响起得非常及时。


“帮大忙了啊小光……”他索性开了免提,电话那头喧闹又嘈杂,鹤丸试探着“喂”了一声,先听到的是小贞的声音:“电话接通了吗……?啊鹤先生!我们在圣诞集市上哦!”啊圣诞集市,鹤丸想起来,也算是伊达家圣诞节的一个保留项目。电话那头的人切换到视频模式,他看到了抱着圣诞树的烛台切和拎着购物袋的大俱利,他们那里的冬天一直很冷,路边还堆着未扫干净的积雪,烛台切戴着口罩而大俱利用围巾遮着半张脸,鹤丸把手机举高了一些,朝着他们挥挥手。


“鹤先生真的不回来了吗?”烛台切摘下口罩问他,“不回来了?”小贞很惊讶。


“我不回去啦。”鹤丸一字一顿,说得很清晰。


三日月把目光投到他这里。


大俱利把围巾往下拉了点说,所以你真的要和房……鹤丸迅速地连上耳机溜进房间里:“嘘!你吓到我啦,我还没说呢。”


烛台切“嗯?”了一声说,鹤先生这样一点都不帅气。小贞踮脚勉强入镜,追问他,真的不回来了吗?鹤丸摇摇头,小朋友有点沮丧有点失望,最后说,那好吧,还是要开心地过圣诞节呀鹤丸先生。


“鹤丸。”大俱利难得拿过手机跟他“面对面”地说话,“不答应的话,就回来。”


他们与鹤丸道别。大俱利把关心表达得相当曲折,委婉地提醒他有路可退。只是鹤丸不喜欢制定计划按部就班也不习惯留退路,最坏的结果不过是他被拒绝,然后结清房租拎包走人从此江湖不见,回伊达家一趟再重新过回四处落脚的生活,他给自己一个改变生活方式的机会,不去预测结果,只是忽然觉得,是时候了。


鹤丸握着手机看着窗外,人们对于节日总有过剩的热情,平安夜还未到来就已经有人迫不及待地点燃烟花,绚丽的色彩在空中绽开又落下,他看了一会儿折回客厅,敲了敲门框,三日月放下手里的东西望向他。


“三日月。”鹤丸喊他,外面的噪音暂时离他远去,“我有话要——”


“我喜欢你。”


三日月捕捉到鹤丸毫不掩饰的惊讶,问他,吓到你了吗?


惊吓变成了惊喜。


“北方的丹顶鹤被当地居民投喂成留鸟,冬天也会留在那里度过。”三日月向他走来,室内光线昏暗,窗外下坠的火花如流星接连落进他眼中,而他张开双手,“那么,我留住你这只候鸟了吗?”


他觉得自己就像那些北方平原上的居民,遇见远道而来的候鸟,因为喜爱想让他在这里停留,却从来没想过绑住它的翅膀,只是小心地注视着这只充满神秘的鸟儿落地、筑巢,直到它心甘情愿地留下。三日月用了十足的耐心,如愿以偿地等到鹤丸走进他的怀抱,把他们之间的距离缩小为零。


在烟花之下,他们彼此拥抱。


“你刚才拿着什么?”鹤丸问。


“槲寄生。”三日月摩挲着他的发尾,说话的尾音里带着笑,“那么,可以吗?”


鹤丸踮起脚揽住他作为许可。这个吻不紧不慢地持续着,遇到爱的时候他们小心翼翼地互相试探,把爱拥抱在怀里的时候他们细致又温柔,三日月的吻带着水果糖的味道,过分甜蜜了,鹤丸想。


“那么,”他们分开后,三日月的额头抵着他的,“我这个圣诞礼物,你还满意吗?”


鹤丸决定把这个圣诞节定义为他经历过的最惊喜的一个——“目前为止”,他加上这个限定词。“我给满分。”他贴着三日月的耳朵说,声音轻得像冬天第一片雪。




鹤丸第二天理所当然地睡到自然醒,三日月不在家,他也不着急找他。天还是阴沉的,却总觉得有些不一样,他把脸贴近窗户朝外看——初雪飘飘洒洒而来,纷纷扬扬地落在树梢上草丛间,楼下来往的人停下脚步抬头看。真好啊,他想,一个白色的圣诞节。


猫从窝里钻出来又开始划拉他的裤腿,鹤丸弯腰把他捞起来问,要不要带你下楼去看看?


三日月在这时推门进来,头发上衣服上还落着星星点点的白,他拎着的纸袋里装着刚出炉的面包和温热的咖啡,带着今年第一场雪的气息站在鹤丸面前说:“我回来了。”


猫跳出他的怀抱,鹤丸走向他,接过他手中的早餐,做出这些动作的时候明明是第一次,却隐约觉得理当如此,好像这样的早晨经历过许多次那样。


他在玄关与三日月拥抱,帮他解下围巾,伸手抚平他脱下围巾后因为静电翘起的头发。他在这个拥抱里闻到初雪的味道。


“欢迎回来。”






【END】






————————————


*槲寄生:西方的圣诞习俗中,站在槲寄生下的人不能拒绝亲吻,而在槲寄生下接吻的情侣将会幸福终生。


还是没忍住用了这个老梗(


关于猫的内容,问了有猫的同学,因为我没有猫,哭哭




一篇大部分内容在手机备忘录上完成的短篇


这篇有后续的…………在写啦QAQ




感谢你看到这里,比心

【忘羡】在狰狞中开出花(完)

这文笔戳中我了…无论如何也要码一下

湾仔码头:

0.


 


我姓魏,名无羡。


出生的时候有个老道士说我命定孤寡,襁褓中的我对他一顿呸呸。


不过,养大我的人姓江,我母亲的名号是藏色散人,我兄弟我爱姐都姓江,天天骂我的人姓虞。


总之,没一个姓魏的。


 


我小时候在街上流浪,父母双亡,后来被江枫眠收养,日夜宿于莲花坞,越来越牛逼。吃了人家家的饭,唯独名字还留着自己的根。我爹留给我一身筋骨,我娘留给我一生傲气。他俩该说的什么也没说,估计就赌我一把能干穿天地。像我这样的品格样貌,搁哪儿哪儿不是个男主角,不说所向披靡,总也能吃香喝辣。有一个靠谱但是脾气不对的哥们,有一个温柔又体贴美丽的好阿姊,就差一个秀外慧中,清丽绝伦的人生伴侣。


 


我叼着草躺在江家青瓦上做白日梦的时候十一岁,那是个蓝天绿草不知天高地厚的好年纪,我刚刚偷着学会了喝酒,又打算和哥们一起去修道名门蓝家学习。我听说蓝家的道也高深人儿也美,就是饭菜和管事的人差强人意了点。这都是历练,我告诉自己。假以时日,凭我天资聪颖,定能位列三尊,做番轰轰烈烈的事业,有个知心知理的爱人。


 


彼时我十二岁,彼时我尚年轻,年轻到以为日子的好就是莲花坞的水,就是时光如溪碧波粼粼。那时我想要去爱,去笑,去行走江湖,等着遥遥无期的而我闻所未闻的巨锤将我击垮,但我有一人在旁,便无所畏惧。


 


可多牛啊,魏无羡。


 


去蓝家的前一天我喝得酩酊大醉,我告诉江澄在梦里我肆意飞扬,万里驰骋,江澄不屑地告诉我那天我在卧房房顶傻笑,像个呆子,最后是师姐帮我盖上了被子。


 


1.


 


蓝二哥哥是我的熟人,不是我的哥哥。


 


蓝二哥哥有个好哥哥,他和他哥哥是蓝家新的希望。


 


我身为魏无羡的时候很少叫他蓝二哥哥,我喜欢直呼他的大名,在毫不留情,毫无亲昵的称呼之下,我那像白云一样飘飘悠悠又转瞬即逝的爱恋被掩藏得很好,他道我调皮不懂事,就爱招惹他,我道他厌我略聒噪,只想把我赶出蓝家,赶得越远越好。只是我从未想过,这个次次因为天子笑对我横眉冷对的人,比谁都希望我能留下。


 


留在蓝家,永远留下。


 


但我是谁?我是魏无羡,魏长泽与藏色散人的儿子,吃着江家的饭长大。我有把好剑,名曰随便,你们看见没?就凭这把剑,天下邪佞都不是我的对手。我是风是云是天边转瞬即逝的明星,蓝二哥哥是青山是绿水是一颗万年不老不死的松柏,我在落入人间之前看见了山顶的他,在那时我想,我是一个注定要为苍生献身的侠,也许最终我是一个好人,或者一个坏人,但他会一直是一个好人。


 


他那么好,好到也许他吻我一下,我就会变成一个好人,我就会安然落地。


 


我路过他一次,我偷偷地笑了,于是我路过他许多次:在蓝家,在学堂,在云深不知处,在世界各方。嘿,你看日子还是那样的好,我再不留在莲花坞,而是跟着蓝二哥哥天下跑。我把我小心翼翼又放肆无极的心脏藏在阔袖中,我在无数次路过蓝二哥哥的时候给他看这颗心的一个角,明了也好,不明也好,这就算是表白了,这就算是我青春年少时对那日日夜夜荒里荒唐的醉酒与遐想的一个交代。


 


“喂,蓝湛,你能不能笑一个啊?”


 


他扭过头来,不喜不悲,不怒不嗔,我的心对着这尊冰山一样的面孔软得像怎么拢也拢不起的温水。我说,蓝湛,你与我一同行走江湖。他不置可否,我说,一同杀尽天下邪佞,他却教育我要感怀为上。但我是谁?我是魏无羡,我有藏色散人的骨头,吃着江家的饭长大,我那混蛋哥们还不如我一般锋利,我是刀,是剑,我以恶为器,斩天下不平。


 


蓝湛不是我,他是个好人,而我可能是个好人,更可能是个坏人。


 


蓝二哥哥,我喜欢你啊。


 


你只知道十几年后我在生死攸关对你大喊,那么这份喜欢在全世界的人面前轰轰烈烈地绽放。可是它出生的时候只有我知道,在娟娟溪流之下,一朵花,从泥土中抬起了头。


 


十几年,它无数次随着魏无羡波折的生命在洪流中起起伏伏,它没有死,反而越来越强大。被反噬杀不了它,它藏匿在我灵魂的每一个角落,与骨肉烙印在一起,有朝一日,它终于冲破了桎梏,在死生之寂,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和毫不犹豫的冲劲破土而出。让世人惊愕。


 


为什么它这样坚强?因为我就是这么喜欢蓝二哥哥。


 


2.


 


魏无羡最终成为了一个坏人,这是很久很久之后的事。


 


在莲花坞叼着草妄想成为一把劈开天地的剑的12岁的我,是无论如何想不到有朝一日我会和一群死人睡在一起的。说实话,乱葬岗的天和任何地方的天都一样,平静澄澈,仿佛一面照尽往生的镜子。和凶尸打交道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曾经不学无术地看一些旁门左道,如今也算派上了用场。


 


只是很寂寞。寂寞的时候会听到自己的心跳,也会心中翻涌起思念。


 


一种不刻骨,只是偶尔敲打神经的丝丝思念。


 


我很快就能控制凶尸为我所用,这没有旁人想象中的那么难。很多事你做了,才发现不过是虚有其表。他们只不过是不敢背负坏人的头衔,从而躲在正道之下被条条框框所束缚。而我,而我无所选择。我把金丹给了我那混蛋哥们,我不想告诉他真相,有些事说清楚不好。


 


有些事说清楚不好,魏无羡已经是个坏人,他从天边坠落,只深深看了山顶那棵松柏一眼。乱葬岗的傍晚时分,天慢慢在西边死去,心里寂寞而凄凉,生命就这样被广袤无际的天地所夺。杀死我的不是温晁,不是凶尸,而是十二岁时一场短暂而美妙的梦境。我梦见我化身天边的一颗明星,在玉立松柏的面前,迅速坠落。


 


我路过了他,我的蓝二哥哥。


 


我没想过能活着走出乱葬岗,哪怕吃了江家的饭,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也依然如此。我放弃了那混蛋哥们,我的好师姐,我与凶尸们玩一场别开生面的游戏。我用鬼道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中猜测他们的往生,这个游戏很不公平,因为他们死了,而我活着,我看他们一清二楚,而他们,看不透我。


 


我猜到他们谁因为什么而死,有个人十分有趣。他说他年少时爱上了一个少女,后来他们诀别,后来他度过万般艰难的一生,他以为他忘记了她,只是死了之后,她回到了他四分五裂的脑子里,从此他成为了一具凶尸,而她死了也不放过他,变成了扎在他心口的一根细细的银针。


 


我突然觉得这个游戏很残忍,残忍且无趣。


 


在被丢入乱葬岗的两个月二十九天的夜晚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蓝二哥哥向我挥剑相向,我将我所知的所有恶言秽语都丢向了他,后来他再也没有沉默着离开,而是挥舞避尘。避尘成了一根细长的银针,它不顾一切,扎在了我的心口上。


 


我醒来的时候,天行将既白,天如明镜,照尽我空无一物的往生。


 


那一刻,我知道魏无羡已经死了。


 


3.


 


魏无羡从死亡到死亡,其实还过了一段时间。


 


我觉得夷陵老祖这个名字挺有意思的,我不老,但是旁的人仿佛觉得带上个老字,就显得挺厉害的。我把陈情插在腰间,想象蓝二哥哥站在街头,旁的人唤他含光老君,颇有些仙府高人的感觉,若不配上一把银白的鬓发仿佛也担不起这个名字。那他就在我的眼中老了,依旧是那松柏一般的挺立,只是袤袤苍穹,他只茕茕孑立。


 


我有点笑不出声来,尤其是,他此刻还站在了我面前。


 


他的眼神有无奈,也有悲悯,独独没有我想看到的那份愤怒和嫌恶,这更让我难办。他唤我魏婴,而我偏希望他唤我夷陵老祖。魏婴已经死啦,死在乱葬岗日渐沉沦的夕阳之中,他死得很平静,没有遗憾,他用他的方式告诉了心上人他的一切。而夷陵老祖和那些个劳什子都没个关系。老祖是个凶尸头子,同类相聚,他也就是个行尸走肉的。


 


可蓝湛呼唤魏婴的样子仿佛在呼唤一个极其重要的故人,我从未知道魏无羡或许对他如此重要。他要我回头,我装模作样地站在伏魔洞里回头。他语重心长,告诉我回头是岸。我则思考再三,告诉他回头只有面石头壁,坑坑洼洼的,上面缝里还有老鼠屎。


 


他走了。


 


魏无羡再一次路过了他的蓝二哥哥。


 


之后不夜天城杀他个利利索索,三千里血尸红遍天际。你看那色泽鲜艳的红,是不是很像乱葬岗杀人不见血的无尽夕阳?


 


他爱的人啊都离他而去了,他们说他是命定孤寡。他的父母,他的养父母,他的师姐,他曾经要好的兄弟。都在岸的对面冷冷地看着他。那条河从小至大,最终波涛汹涌,冲垮了一切,它变成了红色,那是夷陵老祖合并阴虎符杀下人命的血。


 


我最后失去意识之前,看见的是一个人正拼尽全力淌河过来。他原本是一颗立在山巅的松柏,然后他拔了他的根,砍了他的脉,以生命为代价,趟过了那条血河。


 


蓝二哥哥,是我喜欢你啊。让我走向你吧。


 


而我张了张口,却什么也不知道了。


 


4.


 


在我还是魏无羡的时候,我没有怎么叫过他蓝二哥哥,当我成了莫玄羽,我有了大把的时间去叫他这个称呼。


 


十三年的时间长么?我不知道,我睡了一觉,睡得还挺踏实的,没怎么做梦。直接从深度睡眠中醒来,被人狠狠踹了一脚,还说我装死。这可就冤了,我那是真的死,死得透透的,不然你来装,能装十三年?


 


这么想想,十三年挺长的。


 


十三年长,曾经少年已成过往,十三年也不长,这时间只让撕心裂肺成了阵阵隐痛,而决计不可能彻底烟消云散。这个道理我懂,你看,我死了一次,仍然忘不了蓝二哥哥。但他不一样,他是山巅之松,十三年该见过多少的流星,怎么会记得区区一颗魏无羡?


 


这段时间也是快乐的,死去活来的我又回到了当年去蓝家求学的时候,我缠着他,就想看他失态的样子。可他变了,变得让我十分陌生。有时候我想,十三年,人不可能踏进同一条河,我不可能在呆在同一个蓝忘机身边。也许在许多平行世界里的蓝二哥哥,已经死了。他或许死在屠戮玄武之处,或者死在了魏无羡被丢入乱葬岗之时,又或者,在血洗不夜天的时候,他被魏无羡亲手给杀死了。


 


这不是蓝二哥哥,不是蓝湛。我确信,蓝湛不会这么温柔。


 


但这日子实在太好,好到我不想纠结那么多,不想知道他是否识破了夷陵老祖的身份。我从地底下钻了出来,从流星变成了一颗卧在松柏旁边的小石头。我便不是那把剑了,也不是天下苍生的侠。我只是一颗石头,陪着松柏,看世间沧海桑田,闻天下物是人非。


 


哎,平平淡淡也挺好的。


 


夜深人静,我听到滴答滴答的声音,那是一朵花在崖洞深处慢慢地长,他从12岁的魏无羡长到了13年后的莫玄羽身上。它还没死,它即将破土而出,告诉所有人。


 


年少轻狂,彼时彼刻,我竟已经倾心于你。


 


如果没有金光瑶的计谋,它可以长到万万年之后,最后随着人死心灭而枯萎。但是世事无常,正如谁也不知道我丢失了金丹一样,谁也不知道平日里伶俐讨巧的敛芳尊藏着那么巨大的一颗野心。我以为我要死了,便要让这喜欢公之于众。我想起那个以为他忘记了女孩的凶尸,他的双目已经没有眼球,但他依然哽咽,悔恨往世一生。


 


我不想那样。


 


它从一个小花变成了一颗炸弹,直直飞向了我的蓝二哥哥。我说,我喜欢你,但我没有说我藏着这句话藏了多久。蓝二哥哥的眼睛还是那样好看,他的眼睛先他的语言一步告诉我,他也是。


 


喜悦是电闪雷鸣穿透了我的身体,我死了然后又活过来,重复了三千六百五十三次重生。我的内心经历了春夏秋冬,最后停留在春天,开满了五颜六色的花朵。我在花海中跑,我回到了少年,我十二岁,我想去爱去恨去肆意妄为地斩便天下的不平。


 


我肯定傻笑了,就像往事里坐在莲花坞的房顶上喝酒。我醉了,我从莫玄羽回到了魏无羡。


 


那个时候,醉醒了便是大好的时光,我坐在马车上朝姑苏张望,听闻那里的人有多么多么的好,而我只想找一伴侣相依到老。


 


便是喜欢了,便是一喜欢就是一生。


 


5.


 


我姓莫,叫玄羽。我也姓魏,叫无羡。我想找那个乱葬岗的老铁凶尸们再玩那个看尽前生的游戏,看看我的前生是什么样的。


 


我想,在痛不欲生与支离破碎之间,穿过重重不堪回首的往事,从可悲到可爱的艳阳,你定能看到一株从未枯萎的花朵,它不畏艰难越加盛放,而最初,是一个遇见埋下了他的种子。


 


我随众人进了蓝家的大门,而他站在高处与其他弟子一起。


 


仿佛迎娶过门的新娘。


 


我喜欢他六千五百七十三天,一分两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Fin



发片表存在,片太少不好意思艾特摄影妆娘后期…bug什么的就无视吧orz

许刘|肯定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居然被选中了!!!!!!先炸为敬!!!!!!

今安在:

 @蜩木 的许斌X刘小别点文,感情戏好像有点少(呃,好像特别少?希望你能喜欢这个故事。




“我觉得我有点像是队长从外边捡回来的孩子。”有次在微草后街吃烧烤时,刘小别一脸忧郁地说道。


许斌也是顿了又顿,才勉强接受了这个父子设定,问道:“你怎么会这么想?”


刘小别就絮絮叨叨地举起例子来了,比如上次比赛后复盘啦,全队人都专注严肃地听着队长的分析。


王杰希道:“英杰表现得不错,赛场上再冷静自然点就行了。”


高英杰认真地点了点头。


王杰希道:“许斌的这场比赛虽然一贯的稳中求胜,但面对江波涛这样防守型的对手,放一点大概效果会更好些。”


许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王杰希道:“小别······嗯,没什么好说的,袁柏清你的缺点在赛场上很明显······”


刘小别:???


刘小别上场比赛的表现算不上好他自己心知肚明,全凭惊人的手速才压制住对手,这样的表现配上队长的“没什么好说的“,让刘小别有些不妙的联想,然而这种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从刘小别学会用他的手速掩盖操作上的小纰漏,学会制造心理压力全面压制对手,王杰希对他的关注就渐渐少了,相比于对高英杰的悉心指导,王杰希对刘小别几乎就是一种放养的状态,他凭借手速取得的那些胜利和失败,几乎很难从王杰希这边得到具体的分析评价。


“虽然大家都挺怕被队长点名批评的,但他对你仿佛不抱任何期待,大概会更难受一点吧?有时候我很怕我是走在一条错路上,可是连个指引方向的都没有,我也只能咬牙走下去。”


刘小别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头一歪,干脆趴在桌上睡着了,年轻的面庞上,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重。




结完账背着刘小别回去,一路上许斌想了很多。


刘小别的确算得上微草里一个特殊的存在,特殊到所有人都不知道该如何教导,特殊到王杰希也不知道该如何培养——只好任由他自生自灭。


相对于微草其他人转型的转型、换风格的换风格,刘小别几乎是从出道起就没什么变化,一直凭借惊人的手速在赛场上拼搏,当然一开始还不甚稳定,有出昏招的时候,有被对手节奏带走的时候,但随着时间也渐渐成熟起来——微草的技术人员做过分析,他的这套看似简单粗暴的战术,配合他惊人的手速,理论上真的可以做到全面压制对手,打得人毫无还手之力。


从某些方面来讲,刘小别才是真正老天赏脸吃电竞这碗饭的人。


有时候许斌看着轻轻松松就打出别人怎么也无法打出的连招的刘小别,突然就能体会喻文州遇上黄少天的心情。


那是普通人仰望着那些天才,那些有天赋的人的那种酸涩的心情。




他们不是不愿意指导刘小别,而是不知道该怎么指导。刘小别已经选了一条适合自己的道路,他欠缺的是经验和意识,而这些,只能让时间来一一教会他。他们期待着,想看一看刘小别到底能走到哪一步,但他们都忽略了刘小别一无所知,他一个人走得跌跌撞撞,也会害怕会惶惑,他也需要来自别人的鼓励和肯定,哪怕只有一句。


“比赛输了也没什么,但不要连自己的信念都一并输出去。”许斌将一罐冰凉的饮料放到刘小别的手心。


刘小别抬头看他。


他的表情很难形容,就像是他突然收到一封来自远方的意外的信,外甥女寄过来亲手缝的剑客玩偶,或者是在不知名的某处发生了一件好事。


许斌朝他笑了笑,坐回了座位。


在我们的一生中,会遇见很多很多人,有一些人,会对我们产生很大的影响,那也许只是一句肯定、一句鼓励,却能让你由内而外地焕发活力。


刘小别握紧手中的饮料,觉得自己又能打了。


他朝许斌喊道:“今晚我们切磋两盘!”


每次切磋十有八九被刘小别的手速克得死死的许斌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呃,不要了吧········”